向鴻全/許一個希望 讀懂他人願望的願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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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知道什麼是不義遺址嗎?

  「如果等一下張開眼睛,下一台經過的車是灰色,爸爸就能很快回家……」

  「如果我能五步走到那棵樹,爸爸就能很快回家……」

  那天教室音響設備故障,花了一些時間排除,下課後我有些沮喪的到外面望著天空發愣,突然那位總是坐在最前面的女同學走過來,我知道她是設計學院的同學,也知道每次上課時,她總是能在我隱晦地提起密藏在情感皺褶裡的故事時,發出「我好像能了解哦」的輕微笑意;我問她畢業製作打算做什麼題目,她說老師,我的畢製題目要做「不義遺址」,老師知道什麼是不義遺址嗎?

  我當然知道,那個父親曾經待了十多年的地方,聽說現在已經在政府推動轉型正義的過程中,褪去過去戒嚴專制封閉的軍事色彩,從原來單調冰冷、斑駁又沉默無語的水泥城堡,變成收容菸毒勒戒的場所。崗哨、拒馬、高聳如卡夫卡小說城堡的圍牆、像是纏繞到天涯海角的鐵圍籬、口哨聲、重重鐵門開啟關閉的聲音、明明是男性卻空洞淒涼的集體應答聲……這些都是壓抑傷害阻攔各種對外面世界的思念和願望,長大以後在電影《刺激一九九五》中,那幕獄中受刑人因為聽見莫札特音樂,而讓那些阻隔得以暫時消失、被視為最危險的「希望」得以如那些望向遠方天際的眼神,飄向每個人心裡最掛念的人和事之上。

  我的思緒回到童年,還有父親無處託寄的一生;當年父親的願望是什麼呢?

  期待父親能早一天回家

  許願是每個小孩的特權,在那個對世界還沒有任何招架之力的時候,默默對著自己相信的對象許願,是展現絕對自由意志的世界,只要閉上眼睛,加上「我希望」的咒語,好像就在一張支票蓋上了印章,願望就成立了;只是在那個童幼的年紀,當大部分的友伴都忙著許下想吃什麼、去哪裡玩,或長大想當什麼樣的人的時候,我的願望永遠是期待父親能早一天回家。記得那時某速食店剛到台灣,有同學已經有機會吃到美國漢堡,還會附贈上面印滿各式漢堡的紙墊板,我從同學那裡得到一個已被使用到四個角都翹起來的墊板,我滿懷著各種口裡咬著不同種類口味的漢堡的想像,一直到終於有機會吃到漢堡的時候,我卻感到遲疑,我在心裡許下一個願望,如果我可以忍住暫時不吃漢堡,父親就能早一天回家──在那個看似平凡無奇的生活經驗裡,我偷偷放進了一個像是兌換券的願望,我想像如果能把當時對孩子來說珍貴無比的經驗,用來交換一個對未來的期望,應該不算是太過分的要求吧。孩子對價值的衡量,有他自己的判斷,他覺得重要的,誰也不能輕易折價。

  於是我開始一種奇特的生活慣性:經過每一個帶著信仰和祈禱功能的地方,我一定會祈求神佛菩薩保佑父親可以早一天回家,只有完成這個願望,所有的祈求才算完整;到後來這樣的許願方式,漸漸擴大到任何只要有靈驗可能的機會,我都會同樣祈求──如果雨能在十分鐘之後就停、如果下次數學能考九十分、如果同學便當打開裡面有顆滷蛋、如果回到家門打開來母親對我說的那句話是如我所想的……我知道我在作弊,那些願望都不是完全不可能的,或者那只是需要一點點的努力和運氣,這些條件就可以滿足,然後我的願望就有實現的機會。

  原來願望和絕望距離那麼近

  長久下來,我變成自己世界的魔法師,拿著其實沒有魔法的魔杖,到處施沒有魔法粉的魔法,但就像還未練成的某種武功,你永遠不知道哪一天會突然就打了出來,好像這個世界就此應允了你長久以來的請求。這樣的思考慣性,也讓我分不清楚什麼是願望,什麼又是謊言,我有時會把願望當成是已經實現和發生的事,就像是每次入睡時,都會許下明早醒來父親就會回家的願,然後在他人不知情的情況下,編織一個完整家庭的夢,屬於我的謊言回憶錄於是慢慢被書寫下來。父親在我國小三年級時就因遭到構陷入獄,在我成長的歲月裡,幾乎不曾和友朋提過家裡的事,當然也不曾求助過任何人,當時所有家裡原有的人脈關係,隨之中斷;母親曾想盡辦法找人幫忙營救,到最後不是無效,就是遭到詐騙,甚至連父親原本有的功勳獎章,都被人騙走,人情冷暖我很小就知道。在父親漫長的獄中歲月裡,我們也開始探視的生活,那些點滴如今我已不太願意回想,但我很清楚地記得,要搭中興號到台北、再轉搭客運到那個位在城市邊緣近山的軍監,我們提著母親煮的吃食,每一次走在路上,都覺得這條路好遙遠,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走得到,外界的事物完全無法吸引我,好像只是不停的走不停的走,只聽到鞋子踏在路上發出的聲響,好像是一部只有旁白的紀錄片,在單調的拍著空鏡頭。

  那時搭車轉乘步行的經驗,也是我最初認識台北的方式:我也經歷過重慶北路台北圓環各種換裝和興衰起落,台北車站後站的熱鬧人潮,蔡明亮電影裡的天橋,重慶南路的廊下還有很多小書攤,青島東路上那間有名的高中男校,每次經過時都會想如果以後能讀這有多好……一直到後來讀到曾受到白色恐怖傷害的倖存者,回憶青島東路上那個曾經是軍法看守所,那麼多愛國的年輕知識青年,遭到逮捕、審訊,然後是無望的監禁,甚至送到生命的終站──原來我那麼經常經過的地方,埋藏著無數失聲的熱望,悲傷的期待,原來願望和絕望距離那麼近。

  我多麼希望再許一個願

  一直到多年後我在父親寫在十行紙上的回憶,那像是帶著復仇、埋冤意義的文字,父親要我好好收著,有一天可以讓人知道他究竟經歷了什麼;我讀到了父親說,如果當時不是顧念著尚還年幼的我和弟弟,他早就想帶著什麼武器,去尋仇拚命,和那個人同歸於盡……我像是突然從一個夢中醒來,那些藏在每個角落的願望,頓時似乎都失去顏色,我如此期待父親回家,但我卻從來沒有讀出,原來父親的願望,不是平凡意義的回家,而是希望帶著潔淨的自己,甚至不惜犧牲生命來交換清白,並且洗刷所受到的屈辱和冤罪。

  原來我的願望並不能穿透他人的心思意念,我只是自私的想滿足自己對完整家庭的渴望、和父親能早日脫離痛苦的囹圄歲月;但卻完全不知道,父親更在意的,卻是他的家人孩子、親族朋友如何看待他,父親的願望是讓他身邊的人都不會因他而蒙羞,在提到他的名字時,可以不閃躲,毫無羞愧的談論關於他的事。願望究竟有沒有大小之別呢?是不是愈難達成的願望就愈有價值呢?我突然意會到,有些願望很純粹,它不是為了滿足某種世俗意的欲求,它衝破所有質疑的障蔽,充滿力量的抵達世界意義的核心。如果可以,我多麼希望再許一個願:我希望能夠真正理解父親從未和他人說過的願望,聽到那個真心許著願的父親聲音,原來這就是父親的願望啊,我多麼渴望聽見。

  對了同學,妳知道嗎?當年那個軍事監獄,也曾關過當時的黨外、現在政壇重量級的人物哦,那是我父親告訴我的;透過父親的描述,我好像也能透過父親的眼,看到當年那些受到政治迫害、努力爭取台灣價值的民主先鋒,似乎也在低著頭,默默許著希望台灣未來不再有不公義和壓迫的,關於自由的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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